&esp;&esp;高澄也笑了,笑里有权臣的骄狂,还有他一贯的无赖。
&esp;&esp;元玉仪睡眼惺忪地走到前厅:“阿惠,待会儿人来了,你打算怎么说?”
&esp;&esp;“我安排的事,他们敢不用心。”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esp;&esp;“这、这什么癖好?”年轻门客声音压得更低了。
&esp;&esp;“肯定没有。”年长的那个面无表情地重新蘸了蘸墨,“他那脾气,听见了还得了?”
&esp;&esp;“整整六百二十卷啊,这不把人往死里折腾吗?”一个年轻门客低声嘟囔,“大将军又不是买不起,你看他平时用度哪样不奢华,这回怎么这么抠。”
&esp;&esp;“起来吧。”高澄语气随和得
&esp;&esp;“快了。”他躺下来,让她枕上自己臂弯,“你睡你的。”
&esp;&esp;“草民叩见渤海王殿下。”王掌柜跪地行礼,头磕得又响又实。
&esp;&esp;片刻后,听见她呼吸平稳绵长,他才把手臂从她颈下缓缓抽出来。她嘟囔了一声,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只是翻了个身。他小心推门出去,萨珊犬从榻角跳下,摇着尾巴一路小跑跟着他。
&esp;&esp;他偏过头,得意地扬起眉梢,“你觉得如何?”
&esp;&esp;前厅静了一瞬。几人同时停下笔,面面相觑,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些年被高澄看上的美人、城池、一切。
&esp;&esp;“他……刚才是不是听见了?”
&esp;&esp;落笔声不再是春蚕啃叶,更像秋蝉临死前的嘶鸣。
&esp;&esp;高澄悠然步入前厅时,已换了一身崭新华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采飞扬。他逐一翻阅抄本,一卷一卷,看得极仔细。
&esp;&esp;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门客终于抬起头,望着烛火重重叹了口气:“权大压死人呐。”
&esp;&esp;高澄轻笑,抱着小狗转身往后院走了。靴底踏过石板的节拍像一曲散漫的鼓点,渐渐隐入夜色。
&esp;&esp;这三个字,语调要淡,尾音要轻,就像丢掉了件不值钱的玩意儿,最后还要带点小失望,仿佛没被他看上,是天大的不幸。
&esp;&esp;前厅亮如白昼。
&esp;&esp;旁边年长的头也不抬:“他喜欢强取豪夺,对人对物,一贯如此。”
&esp;&esp;有人手腕上绑了布条以防颤抖,有人眼圈熬得发黑,几乎要一头栽进砚里。
&esp;&esp;高澄站在门槛外。夜风穿过廊下,吹得外袍轻摆。他看着满堂伏案疾书的身影,嘴角浮起一抹得意,抱起脚边的小犬,低声道:“你看,他们哪敢不认真。”
&esp;&esp;六百二十卷,抄得和他本人一样完美。他满意地抚掌而笑,命人将原书按箱装好。
&esp;&esp;“那么多书,抄得完吗?”她抱紧他,声音闷闷的。
&esp;&esp;天亮时,最后一卷终于完工。阳光洒进来,照在一屋子形容枯槁的门客身上。他们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手腕红肿,眼圈发黑,像一片被榨干的甘蔗渣。
&esp;&esp;高澄斜倚在榻上,端起青瓷茶盏,上扬的嘴角带着早就排练好的从容。
&esp;&esp;比起那些,一部书又算得了什么?至少书不会让战火绵延,也不会让人一头撞死。
&esp;&esp;小犬叫了一声。众人被吓得一哆嗦,有人笔杆脱手,有人冷汗直冒。
&esp;&esp;辰时刚过,王掌柜就赶到了东柏堂。他今天特意拾掇过,换了身浆洗挺括的青布长衫,怀里揣着那枚玉佩。被侍从引入正堂时,高澄正端坐主位悠闲喝茶。
&esp;&esp;她忍不住亲了他一下。“怎么了?”他睁眼,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没什么。”她强忍住笑,“快睡吧。”
”她含糊地问。
&esp;&esp;“他哪天不笑?”
&esp;&esp;元玉仪坐进他怀里,双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轻轻一扯。手感极好,她没忍住,又扯了一下。“我觉得——”她松手笑道,“有点缺德。”
&esp;&esp;“就说——”他清了清嗓子,摇动食指比划了一下,“不须也。”
&esp;&esp;年轻门客还想说什么,被年长的一眼瞪回。几个人同时看了眼主案上的铜盆,盆底躺着几搓焦黑的纸灰,好像火化后的骨殖。没人再多说一字,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esp;&esp;“可他笑了啊。”
&esp;&esp;无人再接话,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又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