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南台湾,那35度的破表高温,明白的告诉着人们夏季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如同夏季一样,不愿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家,但在各种情势的逼迫下,离家成为唯一的选项。他跟我一样也得离家,但两人离家的理由却大不相同。对父母而言,在间隔几天里送走两个他们挚爱的儿子,其实都是同样不舍的,但细细探究,我与他的送别之情仍有明显的区分。当父母亲在送他离开时,心情是既欢喜且感伤,欢喜的是我们家的高材生要去台北读第一流大学的法律系了,感伤的当然是一向乖巧的二儿子得离开家里远赴他乡。母亲因为他的离去而掉眼泪,早已不是什麽让人意外的事。
我的离家距他北上不过几天光景,父母亲却又带着另一种不同的心情,那是一种忧虑又缺乏信心的情绪,他们忧虑的是我出外补习,会不会认真读书?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纵乐贪玩,让他们花的钱如同丢到海里?没信心就如同父亲所说,就算我拼死认真读书,短短一年怎麽补上前面十年没读的书呢?
暑假时找的补习班原本是离家近的台南市,但在父母亲四处打探下,问到了母亲堂叔的儿子,目前正好在台中当实习老师,教的是社会。舅公说表叔在台中有租一间公寓,离市区不算太远,正好表叔的室友最近搬走了,他正烦恼找不到室友,舅公便跟母亲建议说让我去台中补习,住在表叔的公寓,一来离市区近,去补习也方便;二来可以跟表叔一起住,比起我孤身一个去台南补习,也好有个照应;三则是表叔可以教想考文组的我社会科,去补习班只要补英、数之类的主科就可以,也可以帮家里省钱。父母亲听到能够省钱,自然是满口应允,我就算百般不愿意离开台南,但让我重考是我拜托父母亲来的,他们要我怎麽办我也只好照单全收,哪有表达意见的余地。
离家出发的那一天,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头放了一些换洗用的衣物与生活必需品,就搭上了火车。父亲把我载到火车站就走掉转车头走了,我一个人孤伶伶的走过剪票闸口,穿过地下道,在月台上等了约莫十分钟的火车,然後独自一人上了车,月台上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挥手跟我道别。火车的缓缓起动,驶离了月台,窗外的阳光依旧照射在稻田上,远远的後方是我生长的小镇。十多年来,小镇没什麽变化,但,生长在小镇的我们,却都已经长大了。逝去的青春,也已成了泛黄的记忆。
母亲在我临行前塞了两千块跟一张纸条给我,说钱是让我到台中吃好一点,而纸条上则抄着表叔的电话,叫我到了台中火车站打给表叔,他会来接我。
火车开的速度一向不快,所以有很多时间让我哀叹自己的遭遇,在那个当下,我仍旧不认为自己有什麽错,重考的90%原因都是因为他,我是不想输给他而决定重考的。今天回想起来,我的人生好像不是为自己而活的,其实也煞是可笑。
周末的火车停停走走,上上下下的人不断,让我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结束离家的怅然,转而改变思虑想像未来。
我楞楞地看着母亲抄给我表叔电话的字条,在脑海中翻找以往见过几面表叔的形象,却发现不了什麽。至少在这几年间,我确信我没有见过他,如果是在国小之前有过一面之缘,那根本也不会有什麽印象。我想像着表叔,是高,是矮,是胖还是瘦?有戴眼镜吗?个性不知道如何?受得了我这个十来岁的毛孩子吗?
想着想着,车上的广播打醒了我的幻梦。
「各位旅客,台中站到了…。」
※※※※※
我跟着其他在台中下车的旅客一起下了车,出了车站外面,一片车水马龙,比台南火车站前还要热闹不知凡几。
当下我照着纸条上的电话拨出给表叔,响了几声後,一个男生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请问,是阿泓叔叔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狐疑的语音:
「叔叔?谁?」
对方的疑惑让我吓了一跳,急忙说:
「我…我是从台南来的…。」
「喔!是阿兴喔。哈哈,突然有人叫我叔叔好怪喔,一时认不出来是你啊,以後叫我小泓就好了,不用叫什麽叔叔啦。」
「是喔…」我不知道该怎麽回答电话那头的人。
「你到台中火车站了吗?」
「那我去载你。」
「嗯…我穿蓝色的T恤,拿一个黑色的行李袋。」
「那我现在出门,你在门口那边等我,一下子就到!」
我倚在车站门口的老旧柱子旁,脑中想的都是来接我的那个人,到底是什麽样子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