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曌离开上林苑时,翻身骑上了玄煞的背。
那猛虎虽只剩三条腿,但驮着她走的每一步,都四平八稳。
临走前,她问管事太监:“玄煞数日不曾进食,为何不见来人向东宫禀报?”
那太监吓得扑通跪下:“回殿下,奴婢……奴婢确实差人往东宫递了话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青梧公公拦下了,说是殿下公务繁冗,不能因一头畜生劳心伤神,便让奴婢们自行处置……”
殷曌闻言,怔了怔,随即释然。
她不再多言,只轻夹虎腹,骑着玄煞缓缓离去。
原来如此。
母皇果然深谋远虑,这就是她自以为是的“耳目”。
回到东宫,还未入正殿,便见秦彻端坐在厅中,而青梧正跪在一旁的地上,不敢抬头。
殷曌翻身下虎,向秦彻行礼:“父亲。”
秦彻抬眼看她,示意她落座。
殷曌挥手屏退左右,青梧这才起身躬身退下。
“不知父亲驾临,所为何事?”殷曌问道。
秦彻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她,半晌才叹了口气:“只是觉得,太久没好好看看你,太久没和你好好说过话了。”
殷曌心头一酸,起身走到秦彻膝前,顺从地跪坐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膝盖上。
秦彻抬起手,抚摸着她的发顶,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听说你在西南,几度重伤濒死。回来后可曾让太医细细诊治过?”
“无碍的,爹爹。”殷曌闭着眼,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哥……表哥……把我照顾得很好。”
秦彻的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你表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殷曌脑海里浮现出姒晏清那张总是严肃的脸,那双在战场上嗜血、在她面前却不由自主会变化的眼神。
她缓缓开口:
“在军中,他铁血手腕,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可有时候又极其护短。一旦涉及西南王府,涉及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便瞬间翻脸无情,他做事雷厉风行,唯独在对待亲眷时……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秦彻沉默片刻,低声道:“毕竟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些人是他的骨rou至亲,他下不了手,也是常情。”
“可我不懂。”殷曌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爹爹,母皇当年不是在司衡的建议下,一度主张削藩吗?后来发生了什么,又搁置了?为什么当我怀疑西南王府有人要杀我时,母皇要护着他们?为什么当我为猛虎营请命时,母皇又要处处提防西南军?”
她紧紧抓住秦彻的衣袖:“母皇到底是要用他们,还是要杀他们?”
秦彻看着她,目光深远,似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啊……你母皇不仅仅是大殷的皇帝,她和西南王也是血rou至亲。她不仅仅是姒昭的妹妹,更是你的母亲。”
他顿了顿:
“曌儿,你只需记住,无论你母皇做什么,无论她看起来是在护着谁,或是在防着谁——她都是为了你。”
殷曌愣住了。
“可我……”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说出了心里话:“爹爹,母皇让我纳江临渊,我不愿,我不想要这桩婚事。”
秦彻抚摸她头的手并未停下,只是语气里带了一丝唏嘘:“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临渊粘着你?为了能让他进宫陪你,想方设法,哪怕扮作宫女太监也要偷偷混在一起。怎么,长大了,反倒不愿意光明正大地纳人家入东宫了?”
殷曌脸一热,有些窘迫,也有些茫然,支吾道:“爹爹,不是那样的……我……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秦彻好奇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殷曌想起姒晏清,想起他在驯兽场抱着玄煞时的温柔,想起他在军帐里为她披衣时的占有,想起他那晚转身离去的决绝,又想起他最后都没能出来见她一面的狠心。
她又气又恼,话说出口,却是藏不住的小女儿家的心事:
“他……他杀人如麻,却又心地善良。他有雷霆手段,却有菩萨心肠。他自己可以吃糠咽菜,却绝不亏待任何一只老虎。他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可四下无人的时候,却……”
她越说越小声,脑海里闪过那些在军营深夜里的肌肤相亲、喘息纠缠,丝毫没有意识到秦彻的手在她头顶上一点一点僵硬,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问道:“你们……你们可曾……可曾……”
殷曌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解释:“没有!什么都没有!这段时间,他都是与将士同帐,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彻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他既然这么好,”秦彻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怎么不跟着你一起回来?”
殷曌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