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昭君已经很久没在深夜翻过城门档案了。
那些麻纸上的墨字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高澄,出城,巡防;高澄,未归,巡防;次日清晨入城,巡防。措辞规矩,偶尔漏记,偶尔补一句“军务”。单看任何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自高澄从邺城回来这仨月,他的名字像针脚一样密密匝匝缝满了纸面。
她不是在看记录。她是在看一幅用墨线勾出的舆图。
她把档案合上。指尖压在封面上,停了片刻。
然后让人去把高演叫来。
高演来得很快。衣冠整齐,袖口上沾着一小片墨渍,是方才批奏折时蹭上的。娄昭君把档案推过去,没有绕弯子。
“你大哥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高演低头看着那些墨字,喉结滚动一下。娄昭君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凝视。目光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分量。
“延安,兄弟几个,娘最放心你。你是个好孩子,你老实交代。”
高演低下头,沉默了许久。他看着袖口那片墨渍,终于开口了。
他说那日铜雀台的箭是冲着琅琊公主去的,不是冲着大哥。三台的消息被封锁了,外界只知道有刺客,不知详情。大哥当时情急之下任性而为,但也是人命关天。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想把它们赶紧说完,好让这些话不再属于自己。
最后他抬起眼,看着娄昭君,声音低下去:“母妃,别让大哥知道是我说的。”
娄昭君看着这个全家最温顺的儿子,烛火在她脸上明灭了一瞬,细微的皱纹都晕妥帖了。
“怎么,你大哥还敢欺负你?”她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回护,“他要是敢,我饶不了他。”
高演心头一暖。随即那股暖意便沉进一片难言的悲哀里。二哥同样都是母妃的儿子,二哥从小到大,从没听过这句话。
他垂下眼,把那点苦涩压回心里,没让母妃看出来。
娄昭君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你大哥是把人带来了吧。藏哪了。”
高演惶恐地摇头。这个他真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是在城外。每次大哥说去巡防,那神色和平时都不一样。不是沉稳,是满脸迫不及待。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
娄昭君没再追问。听到这些,她并不意外。她那个儿子擅长诡辩,更擅长阳奉Yin违,她不会跟他撕破脸——撕了也管不住他。这世上唯一能管住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疲惫地抬手让高演回去,说了句:“你大哥要能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高演苦笑了一下。很短。他躬身退了两步,走到门口又停住。
“母妃早些歇息,儿臣告退了。”
然后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娄昭君坐在灯下,重新翻开那本档案。手指在那些“巡防”的字样上一行一行滑下去,停在最后一条记录上。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把档案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龙山行宫是第一个浮上来的名字。她下意识觉得荒谬——那地方山路崎岖,来回不便,他为了和一个女人幽会,至于这么折腾?
可转念一想。那地方山清水秀,有现成的殿宇。高澄向来骄奢yIn逸,是他的作风。
她这个儿子,为了那点私欲,什么荒谬的事干不出来。当年邙山,两国开战,起因是什么?史书上回出这种事,还是春秋蔡哀侯调戏息夫人,这下可好,千年后又上榜一个。
如今他把家ji扶上公主打了皇族的脸,又为她撤了东柏堂后院侍卫——这儿子为了美色有多荒唐,她都不觉得离谱了。
她没有质问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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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龙山,层林尚未尽染,山风已带凉意。
娄昭君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贴身侍女、几名护卫,还有元仲华。
对外只说是去龙山古刹礼佛,为蠕蠕公主即将临盆祈福。这名目挑不出半分毛病。
车马行至半山,娄昭君忽然掀开车帘,对赶车的内侍道:“先去行宫歇歇脚。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
元仲华坐在她身侧,闻言只是将膝上的毯子往上拢了拢,垂着眼,什么也没说。
行宫依山而建。山门在秋阳下静静矗立,院墙内桂树正盛,浓荫匝地。
娄昭君下了马车,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跨过门槛。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庭院——青石板整洁干净,廊下纱灯簇新。
“这行宫倒是收拾得齐整。”她淡淡说了一句。
管事早已得了信,匆匆迎出来,躬身行礼时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娄昭君没有看他,只是缓步穿过庭院,沿着回廊随意走着。忽而在一株桂树前停下脚步,指尖拈了片叶子,漫不经心地问:“这树是新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