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城郊一家私人殡仪馆的礼堂。贺彧生前选过这个地方,安静、宽敞,一面墙全是落地窗,阳光能照进来。言曌按照他的意思,把灵堂布置得不像灵堂。白花和黑色的绸幔是有的,但中间那张照片选的是领证那天拍的照片,贺彧笑得最好看的一张。他目光温和,像他在看着什么让他高兴的事。两侧的花圈摆得整整齐齐,白玫瑰和黄菊混在一起,素净里透着一层不那么沉重的暖意。
这场葬礼办得格外隆重,上流圈子的几乎都来了。仿佛不是在办盛大的葬礼,而是在弥补言曌和贺彧未完成的婚礼。宾客们走进来时都穿着深色衣服,但目光里那种打量,和婚礼上没什么两样。
言曌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边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她今天没有戴那枚戒指,把它收在了贴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她站在灵堂前方,腰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层很淡的平静。
贺彧瞒着贺家自己的病情很多年。但是随着近两年他的病容遮掩不住,关于他病重的传闻早已甚嚣尘上。贺家的人都虎视眈眈。言曌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贺彧默默承受了很多,拖着病躯独自面对那些危险,也替她挡去了很多麻烦。他们秘密领证,也是为了顺利登记结婚不被贺家的人干扰。可惜他们相伴十五年,做夫妻却只有短短三个月。贺彧既想为言曌铺好路,又害怕自己死后留她一人面对贺家的豺狼。在贺彧最后的那段日子,他仍在为言曌做着周密的安排。但他也清楚,言曌必须要自己去面对,他相信她能做到,又心疼她会辛苦。爱一个人就是怎么都嫌不够。如今言曌作为妻子,继承了贺彧的一切,也该由她来独当一面了。
来的人比她预想的多。贺彧生前交游广阔,贺家的暗线资源虽然见不得光,但明面上的生意伙伴、旧日同盟、受过他恩惠的人,来了不少。他们依次走到遗像前鞠躬,言曌站在旁边一一回礼,每一个鞠躬的深度都一样,每一句“谢谢”的声音都稳。
周鹤亭是第一个到的。他拄着一根旧拐杖,头发全白了,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周明远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到遗像前站定,周鹤亭弯下腰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言曌。
“曌曌。”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哑。
言曌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外公。”周鹤亭看着她的脸,她今天没有哭,但他知道她心里是空的那一种。他想起很多年前周婉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灵堂里,看着女儿的照片,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原以为言曌会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她那么聪明,那么坚韧,他以为她会幸福,可没想到她同样情路坎坷。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曌曌,你比外公想象的要坚强。”言曌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轻:“外公教得好。”周明远在旁边扶住了周鹤亭的胳膊,低声说:“爸,先去旁边坐着吧。”周鹤亭点了点头,被扶着走到一旁坐下,目光仍停在言曌身上,像要确认她还能撑住。
孔令则和温如月走进来的时候,灵堂里的低语声低了一瞬。孔家的影响力在那里,孔令则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面色沉肃,肩线撑得很平。温如月穿着一件黑色旗袍,头发妥帖地挽着,站在他旁边,身姿端正。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孔令则身后。孔令则在贺彧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鞠了一躬,然后走到言曌面前,看了她两秒。“节哀顺变。”言曌鞠躬回礼:“谢谢孔先生。”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孔令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心里有好几个疑问。裴砚之要和言曌离婚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但言曌多年坐轮椅、忽然康复,离婚后迅速再婚,又很快丧夫。这一连串的事情放在一个人身上,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范畴。他从前只觉得言曌和尤见怜一样,是一个漂亮女人,可此刻她站在这里,以贺彧遗孀的身份主持着贺彧的葬礼,她脸上那种平静的、压得住全场的从容,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全是错的。她藏着很多东西,一个谜一样的女人。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带着温如月走去一旁落座。
同样充满疑惑和震惊的还有裴砚之。裴砚之是带着尤见怜一起来的,如今他已经在和尤见怜筹备婚事。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扣得齐整,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尤见怜挽着他的胳膊,眼尾微微垂着,看起来像是在为他人而悲伤。裴砚之在遗像前站了很久,久到尤见怜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这才弯下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言曌。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两个人距离近了一些,他发现她今天素着一张脸,只有眼尾有一层薄薄的红,像是被风反复吹过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想起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起她在酒馆里独自落泪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台阶上攥着离婚证的样子。她什么时候和贺彧在一起的?才离婚多久,她就再婚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尤见怜来参加葬礼,像是某种较劲,像是想告诉言曌什么。尤见怜站在旁边攥着他的袖口,微微收紧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裴砚之站在言曌面前时那种呼吸节奏的变化。裴砚之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