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五指不停,眉头皱了皱,“生在王侯之家,前半生富贵顺遂,可惜红颜薄命,死得太早。”
帝赐其女琅华郡主与邵家逆贼义绝,父女一道葬入陵寝。
“我答应你。”
他垂着眼,眸中空茫。
“大人福泽深厚,有这一世功德,来生必是王侯将相,竟也甘心将所有功德换给一个已死之人?”
屋外,陆埕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他快疯了。
以他一世功德,换她来生喜乐。
陆埕毫不犹豫,“好。”
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瓦都让他感到窒息。
一闭眼,少女的音容笑貌近在眼前,可睁开眼,却徒留他一人。
……
值得。
这座城里,处处是与她的回忆。
方才急着要离开的人听见这话蓦地抬头,快步上前握住道士的肩,急声道:“你说什么?”
十日后,陆埕在陆夫人和陆旸含泪的目光下离开京城,下放渠州。
。
“……代我与父皇母后说声不孝,儿子要先他们一步离开了。”
“自然。不过嘛……”
恭亲王无子,出殡时,太子亲自为他抱灵牌,送他与王妃合葬。
道士问他,“值吗?”
一个衣着破烂的道士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抱着拂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任期快结束时,陆埕意外得知当地百姓为自己修了祠。
道士掐指算了算,“这姑娘是你什么人?”
屋内霎时一片哭声,崇宁帝无力闭眼,将泪意藏在眸底。
“当真?”
灯花炸开,灯蜡顺着柱身滴落。
陆埕不愿再听下去。
“诸如此类,你也能接受?”
陆埕沉默片刻,对道士俯身作揖,“陆某求道长成全。”
他头发蓬乱,看不清年纪面容,但那双眼睛倒是极为明亮,漂亮得跟两颗宝石似的。
“嗐,这么激动做什么?”
风从洞开的窗户中灌入,吹得堂内烛光明灭。
陆埕转身。
陆埕眸光大亮,“当真?”
“我要你一世功德。”
顿了顿,他低声道:“值。”
到了渠州,陆埕强逼着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公务上,此后多年,他修清居堰,劝课农桑,励精图治,护一方百姓。
夜里,他避开众人,悄悄来到那座祠堂。
正要转身,那道士又道:“你可想和她再续前缘?”
陆埕意会,满目真诚,“道长想要什么,只管直言。”
“或许,你会是乡野里普通的农夫,一辈子只知耕种,却仍被贪官污吏迫害,被迫远走他乡。逃荒路上重病缠身,离世之前,还要被人虎视眈眈,靠你这一身皮肉救命。”
道士尾音拉长。
“王爷薨了——”
他啧了声,“才二十二就没了。”
情爱一事,哪怕在周遭已见识过不
“……答应我。”
做完一切,他在祠堂内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帝从宗室中过继一子于郡主膝下,为她摔盆起灵,延续香火。
成嘉十年六月十九,恭亲王离世。
道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朗声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
道士笑眯眯道:“小道平生最见不得有情人分离,碍于此间天道,虽不能让她起死回生,但我可以再给你们一世。”
雨越来越大,水流将血迹稀释冲走。
伴随着他的嗓音,拂尘从空中划过,“一切回到最初之时,我会给她一些提示,到时是有缘无分还是得偿所愿,端看你们的造化。”
“好。”
崇宁帝垂首,泪水砸在被褥间,顷刻不见。
他在书房中枯坐许久,提起笔,一字字写下折子。
“又或许,你世代为仆,被主家随意打骂,庸碌半生,最后还要为了给主子顶锅含冤而死。”
恭亲王嘴角浮现一抹笑容,眼睛渐渐阖上。
“是我所爱。”
心口仿佛被凶兽啃噬出一个血洞,随着里边哭声起,那洞越来越大,几乎将他吞噬。
陆埕点了灯,将石像钻了个孔,把早已写好生辰八字的纸条塞进去。
他生得很是高挑,站直之后竟比陆埕还高出半个头。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陆埕依旧被那句“已死之人”刺痛。
恭亲王嘴唇蠕动,嗓音微不可闻,“皇兄,答应我。”
道士确认,“十世苦难,那可不是小事。”
道士抖了抖肩,与陆埕拉开距离。
道士含笑的嗓音略有懒散,“除此之外,你需历经十世苦难。”
出殡那日,满城的哭声似乎都能隔着窗户传入陆埕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