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女儿面上发窘,武皇后的心情,便不由得好了起来。
她好脾气地抚了抚太平的小脸儿,也不问女儿怎么就赶巧在这个时候突然闯入了殿中,而是耐着性子道:“说罢,何事?”
太平感觉到来自母后掌心的温暖,被勾起了小儿女心肠,便索性依着母后坐了。
将要说的话在心里面过了一遍腹稿,太平才大着胆子道:“阿娘知道父皇要禅位于太子了吗?”
武皇后的手蓦地停在了太平的脸颊上。
“这话谁同你说的?”她的声音之中,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饶是清楚母后对自己的疼爱,太平此时也骤觉来自心脏的压力。
情势紧张之下,她的脑筋转得也格外快,马上答道:“这样大的事,怕是早传开了吧?”
是问句,却也是肯定的口气。
这种肯定的口气,使得武皇后流连于她脸上的怀疑目光,淡了下去。
武皇后的手掌仿佛重新又恢复了活力。
轻轻拍了怕太平的脸颊,武皇后含笑道:“家国大事,自有爷娘做主,你一个小女娘,好生过活就是了。”
言外之意,太平合该只是享受身为大唐最受宠爱的公主的所有荣光与富贵,这种事,实在不需要她来Cao心。
太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已经是及笄之年,母后却还当她小孩子般看待。
这让太平心极不甘。
而且,于不甘之外,太平还有另一重想头:难道以母后之眼光格局,当真看不出父皇此举,所存的隐患吗?
武皇后见女儿皱着眉头看自己,不耐烦地撇撇嘴。
捏着她的小脸儿道:“有什么话便说,做什么丑样子?”
她可不喜欢看到女儿肖像自己的五官,被拧巴成那么难看的模样。
太平的表情,并没有因为母后的嫌弃而改变。
为了母后的面子,她也只稍稍松缓了些拧起的眉头,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武皇后睨着她。
太平熬不住这样被她瞧着,只得说道:“孩儿已经到了及笄之年,不是小孩子了。”
武皇后闻言,神情微震。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每日里忙忙碌碌,忙着为皇帝侍疾,忙着协助皇帝处理政事,忙着盘算着将来,忙着打算每一步,日子流水一般逝去。她好像忽略了特别重要的一件事——
她的女儿长大了,已经到了该婚嫁的年纪。
这般想着,武皇后心里便涌上愧对女儿的感觉,面对太平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也不是那般的强悍了。
身为武皇后唯一的疼爱的女儿,得益于母后无所芥蒂的宠溺和时常的亲昵,太平对母后的情绪感知,还是很敏锐的。
她马上就意识到,母后的气场不那么咄咄逼人了,似乎肯听自己说几句话了。
太平定了定神,大着胆子,将自己准备好的一番话,说了出来。
“弘哥病重,父皇是慈父,为他忧心,恨不能让他的病马上痊愈,孩儿省得。孩儿又何尝不期望弘哥痊愈?可是——”
太平说着,细细去探母后的神色。
见母后面上没有不悦的表情,才续道:“……父皇为了给弘哥冲喜,许诺什么,都可以想象。唯独是皇位……孩儿斗胆做一设想:将来弘哥痊愈,父皇禅位于他,将会如何?父皇退位为太上皇,安养于宫中,于他的身体的确是一件好事。然而,彼时朝廷上下又如何?有太上在,一旦有重要国事须决,臣工们是该奉行弘哥,还是该奉行父皇?”
她这番话说得隐含,内里的意思,以武皇后之Jing明自然辨得清楚。
左不过就是,皇帝如今许诺,届时一旦太子痊愈,他真的能够禅位吗?
而就算是皇帝届时退位为太上皇,众大臣可愿意服从新皇帝的命令?有大事需要决断的时候,是听从现任的皇帝的意思,还是听从太上皇的意思?
说白了,坐拥天下许多年的皇帝,当真甘心从此之后,安居宫中,不问政事吗?
他如今也病着,政事多托给武皇后决断,而一旦他的病好了,他还会乐意放弃手中的大权吗?
权力是个太过美好的东西。
武皇后深深体会过它的滋味之后,都舍不得放弃分毫,何况是名正言顺的大唐天子?
将来,如果太子继位,会不会造成皇帝与太上皇的两个朝廷、两套班底?
日久天长,会不会生演出不可预料的祸事?
试问,当了皇帝、名正言顺的太子,到时候真的乐意有一位“太上皇”对自己指手画脚吗?
听了太平这番话,武皇后的第一反应,还是如之前听了婉儿的那番话之后的反应。
她很想问问女儿:是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然而,相比于上官婉儿,武皇后更了解自己的女儿。
她的这个女儿,容貌像她,性格也像她,那股子聪明劲儿,更是像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