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想到,这柏树看着粗壮,枝丫竟是个脆皮的。但听“嘎嘣”一声,龙啸趴着的那根树枝突然断了。
傅子邱回过神,一抬头便看见一条金龙从高处掉下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接。
龙啸在半空恢复人形,耳边风声赫赫,他横起一脚踏在树上,枝叶攒动未歇,人已经稳稳落地。
傅子邱缩着指尖,摸到掌心里掉落的针芽,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龙啸看这表情,以为他还没消气,肚子里搜罗一圈,除了“仁义礼智,之乎者也”,就是顾之洲那些变着花样的骂人话,无论哪个都说不出口。
他叹了口气:“我……”
傅子邱回忆那截龙尾,无意识问:“你在树上做什么?”
龙啸温吞的说:“……睡觉。”
“在这儿睡?怎么不回去……”
傅子邱顿住,记起方才让人家滚来着。他皱起眉,绷着脸不说了。
龙啸好心解围:“没有,我以前也常在树上躲清静。而且这边树多灵气足,我在这儿……”
傅子邱打断他:“你手怎么了?”
龙啸心里一慌,连忙捂住自己的胳膊:“什么……”
傅子邱上前一步,看清那皮包骨的手指间是干涸的血迹。
龙啸顺着他的目光摊开手,淡淡的血线从掌心延伸到指缝,反倒松了口气。
“这个啊,没事。”龙啸说的轻快:“出来的时候吹了点风,咳的。”
什么风能把人吹吐血,傅子邱看着面前这张连眉梢都透着温柔的脸,心口一阵阵发闷。
傅子邱说:“回去。”
龙啸应了一声,落后几步跟在他后面。
从这儿到草屋有点儿距离,天Yin沉沉的,看起来像是要下雨。
龙啸抬头看见顶上一片乌云,刚要提醒傅子邱走快一点,这山间秋雨就稀稀落落的掉了下来。
他追上傅子邱,抬袖挡在前面:“快点儿,下雨了。”
雨点打沾shi袖摆,在上面晕染出一圈接一圈的暗色波纹。
龙啸很懂分寸,虽是挡雨,但靠的并不近,小心翼翼的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傅子邱用余光看他。
水珠顺着他披散的长发滑了下去,几滴缀在眼睫上,被那弯弯的弧度盛起来,末了,不堪重负的从缝隙里掉了出去。晶莹剔透的ye体顺着如玉的面庞滑落,在下颌上凝成一颗亮眼的明珠。
又一阵风吹来,袖口被甩到脸上。
这衣服是树叶变的,清新的泥土气儿荡开在空气里。
他又开始恍惚,幻觉似的看见头顶多了一片青翠的荷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上面,有人边跑边向后伸手,欢笑着喊:“快点过来啊,下雨了!”
一只温热的手落入掌心,他听见龙啸带着纵容的声音:“你看你,都淋shi了。”
傅子邱脸色晦暗不明,猛地挥开挡在面前的手。
龙啸怔然,摸了摸胳膊上隐隐作痛的地方,没事人似的轻笑一声:“哎,都shi了,挡一挡。”
说着,他又要把手伸出去。
傅子邱转动指间的戒指,红光浮现,手上多出一把伞。
他一声不吭的撑开,伞面是白色轻纱,上面绘着墨色山水,雨珠落下,宛若秀丽河山中一副凄美雨色。
这雨越下越大,飞溅的水渍砸在脚边。
傅子邱把伞顶在二人头上,稍稍向旁边偏了偏。
龙啸抬起右手抱住左臂,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档。
雨点打在伞上。
龙啸侧首去看,傅子邱眉间褶皱如山,神情似有纠结。
龙啸慢慢垂下眼,看着珠串似的雨水掉在地上,心想,我让他为难了吧。
他默默告诉自己,没关系。
我没关系的。
龙啸一辈子好像都在说这句话。
父母的厚望沉甸甸压在肩上时,没关系,命都是他们给的,权当还了他们生养之恩。
礼教规度束的他喘不过气,没关系,身为帝君,守礼方可立矩,尊道才能服人。
众生将他视作倚靠时,没关系,生而为神,理应护泽三界。
伤了痛了,没关系,谁都当他金刚不坏,反正死不了,凭什么矫情。
但是真的没关系吗。
条条框框将他钉在了荣辱柱上,人们期盼的目光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割rou的小刀。
没有人能一生到头不出一点错,除了龙啸。他没有错过,他的人生干干净净,到死都没沾一点灰。
但那是世人构想出的龙啸,万民需要一个无垢的信仰,更需要一个值得他们生生世世顶礼膜拜的寄托。
没人知道,这个被后世代代传颂的战神,早多少年就不干净了。他有罪,犯了错,生了心魔,那可怕的东西马上就要带着无尽的罪恶,粉碎他们最后的幻想。
一生奉行的信仰被打破,又该如何收场。
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