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垂头不语,看向他的目光似乎有些悲悯。
他又说:“我是早不同你家爷来往了,但看在年少时的情谊上,我也要劝他不要做日本人的一条狗!”
门房当着他面又把那扇朱门合上了。
他在门外又等了许久许久,直到天彻底黑透了,一辆黑色凯迪拉克经过他驶向府邸侧门。
他认出这是载泓的座驾,便拔足朝那里奔去,连风度都顾不上了。
可远远的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从载泓的车上下来了某个当时名震一时的大汉jian,以及一位身穿制服的日本军官。
那个向来混不吝的家伙穿着合体的西装,极具风度地请他们入府。
他的目光似乎远远地扫过了自己,但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应酬。
一颗炙热的心突然就被凉水浇了个透。
传闻和听说再逼真,也不如亲眼所见来的真实。载泓竟然真的做了汉jian。
他转身就走,从此再也没有和载泓有过任何联系。
庄景仍旧静立在那扇斑驳大门前,王元红的悲哀已经成了他们两人共同的悲哀。
黑暗中,一个醇厚的男声讲述着故事梗概:
“清朝灭亡后,末代王公绍祺妻离子散,处境越发艰难。生活的变故让他决定投入革命事业,第一个任务便是利用王公身份与日本人打好关系。唯一在他落魄时愿意接济他的好友——鼓书艺人王元红听说了这个消息,来到了他居住的窄院外。”
旁白结束,何耀东出现在大荧幕里。
何耀东的表演很做作,把落魄王爷演得像个间歇性疯癫的Jing神病,金竑不得不喝一口水压压惊。
“喂,你家最近惹事的那个小朋友出场了。”名导袁可为撞了撞他肩膀。
金竑嗤笑一声,不以为意的抬起头,却愣住了。
第6章
庄景身穿白色长衫,染回了黑发,只素净着一张脸,就如皎皎明珠一样夺目。
特别是那双形状姣好的眼睛,不像以前总是一副木愣愣的样子,而是沉淀了复杂难明的情绪,又天然带一段风流。
短短两三个镜头,他就让人全心地相信了他的角色——王元红,这个在天桥上讨生活,历遍世态炎凉却不改赤子之心的民国曲艺人。
台下已经准备好要发笑的观众早都愣住了,甚至有人不敢相信地问:“这人真的是庄景吗?”
可很快,连窃窃私语声都没有了,大家全都专心看戏。
金竑的目光无法从舞台离开,就像他从前的目光无法从那个人身上离开一样。
回忆如同昨日一样鲜活。红墙下少年穿月白长衫,将一把扇子珍重地展开,眼睛比珍珠还亮,两个很浅的酒窝露出来:“庄瓃,这名字真好听。”
那时候金竑自己年纪也不大,忍下心头的喜意,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璟,玉之光彩也。我觉得很适合你。”
少年要行礼谢恩,金竑破功了,一把扶起他:“小五儿,你和我就别客气了。”
他的手触碰到少年削瘦修长的身体,心忽然涨的很满,就像有一只云雀儿在五脏六腑里活蹦乱跳,急欲冲出桎梏,飞到青烟白云之上。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的一颦一笑,一喜一嗔,永远隽刻在年少的回忆中,带着粉墨明艳动人的颜色。
浑身血ye回流到心口,又困在那狭窄的三寸之地,几番涨落,无法平静。
台上的戏却还在演着。
王元红早已进入了院子,也回忆完了与绍祺相知相交的年月,终于还是到了亮明今天目的的时候。
他质问绍祺为何要和日本人来往,难道真得丢了中国人的骨气?
绍祺自然有许多难言之隐,却偏偏只能对此生唯一的知己撒谎。
何耀东说完本该有的台词,仰头闷下一杯酒,又哭又笑:“啊,我爱我的国,可是国爱我吗?!”
庄景一秒出戏。
就连他也知道这是老舍先生《茶馆》里的句子,竟然就被何耀东拿来加戏了,可加在这里太过突兀,感情不连续了。
好在庄景有几十年的舞台表演经验,向来以稳字著称,还是妥妥地用自己的反应拉回了节奏。
像这样堪称救场的行为,这段表演里他已经做了五六次了。
何耀东还跟往常一样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说到动情处,他一下站起来,猛地把酒杯砸到地上,碎片四溅,有一片差点擦过庄景的脸,把庄景吓了一跳。
何耀东痛苦地咆哮:“我曾经是个锦衣玉食的王爷啊!大清国完了,他们就把我的一切都拿走,凭什么?我现在只是想把我原来就有的一切拿回来,有错吗?”
庄景站了起来,与他比肩而立,直视他的眼睛沉声问:“那就能认贼作父吗?”
这句话让何耀东沉默了很久。
就在节奏要断了的时候,何耀东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你这样的人,也懂什么是君臣父子,什么是忠孝节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