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景眼前忽然一暗,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揽进了怀中。那双手如钢铁筑成,极其有力,仿佛挣不脱扭不断的枷锁,可也让人无比心安。
庄景的手轻轻抱住金竑的腰,闻着他身上淡然的檀香味,心想,这一辈子,就这样牢牢捆在一起也很好。
“哎哎哎,那块石头不能坐!前面可是悬崖啊,你们快下来,很危险的!”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庄景赶紧从金竑怀里出来,看到小道上站了一个提着篮子的健壮老僧人。他本来还要说些什么,一看到金竑却站住了,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金施主,原来是你啊。”
金竑带着庄景走到老僧人前,打招呼道:“智善师父。”
智善师父望向庄景,随即莞尔一笑:“看来金施主等到了要等的那个人了。”
庄景不解,金竑也没解释,向庄景介绍道:“这是智善师父。他从小在这庙里长大,我偶尔过来祭拜,也在庙里喝过几盏茶。”
智善师父说:“这里风大,请两位施主一起到禅堂喝茶吧。”
三人一起往回走,庄景发现后门右侧有一个装饰的很Jing致的小屋子,牌匾上写着“藏骨地”,好像从来没在别的寺庙内看见过,于是问道:“这间小屋子是干什么的?”
智善师父说:“十年特殊时期的时候,山下几座大墓都被砸了,里面埋着的都是和我们寺庙有渊源的人,我把他们重新安葬在了小庙之后,后来才重新葬回了原处。这间小屋子就是建在原来的坟地上。”
庄景“哦”了一声,驻足凝望。大墓,渊源,还能有谁?
也就是说,他和载泓在这间小屋之下的土地里,一起躺了十来年。
这十来年,或许只有薄薄的一口棺材,或许只有一床草席。
他是无所谓,可载泓生前不宁,死后怎么也不能安息,除了被抛尸荒野,竟然前前后后还迁了三次坟。
这十几年,蚂蚁咬噬,在Yin暗的泥土里渐渐腐烂,不该这样的啊……
智善师父咳嗽一声,大声说:“庄施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快醒来吧!”
庄景如遭当头棒喝,猛然回过神来,眼前这间小屋在阳光下格外宁静祥和,他想象中的黑暗与Yin冷根本不存在。
他轻轻抿唇说:“不好意思。”
智善师父大咧咧地说:“施主,咱们有过一面之缘,老僧也就劝你一句:不要再瞻前顾后,活在当下会更快乐。”
庄景一瞬间就明白了,智善就是他当年安葬载泓时在庙里看到的小和尚,他那时候帮助了庙里的老主持,种下了因,所以也收获了许多的果。
三个人都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的态度在禅房里喝茶,喝了两杯以后,时间有点紧,庄景就和金竑告辞下山了。
这回下山,金竑牵手就牵的很熟练了,庄景走了一段路,忍不住问:“这庙还有那墓都是你给翻新的吧?”
金竑说:“庙是,墓在我还没来之前,凤山就给翻新过了。”
“不是你悄悄把我两给埋一起了?”
金竑笑:“还真不是,据说是你徒弟觉得师父看中了景福山的地界,那就一定得满足你的愿望。既然原来的位置让载泓给占了,那就在旁边下葬,反正风水上没什么区别,师父一定也满意。”
庄景无语:“我有时候真不知道那些小家伙们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金竑说:“虽然上辈子不是我安排的,也Yin差阳错的成这样了。这辈子我也一定争取让你还葬在我旁边。”
说这话和说“你要你变成我的人”有什么区别,庄景不搭理金竑,耳根微红。
回到了墓园,祭拜已经结束,工作人员正在分祭品,吃了师祖享用过的祭品,更能得到他老人家的保佑。庄景扯扯金竑的袖子,示意快过去,那十八道菜和烤ru猪都快要被人瓜分完了。
正往那走,身后一个微哑的女声响起:“红爷,是您吗?”
庄景身形一顿,转过身。
叫住他的是范玉薇,百岁老人颤颤巍巍地在盛慕槐的搀扶下走向庄景。
范玉薇干涩的眼眶里微微泛红,话在喉头哽住了,竟然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认出了庄景,因为掌上红的气度与风采几十年来牢牢印在她的脑子里,绝不会忘记。
盛慕槐轻声说:“本来采访完师父就要走的,但是坚持等到了你回来。”
庄景扶住了范玉薇,轻轻给了干瘦如一片薄纸的老人一个拥抱。
范玉薇终于落下泪来,那是感慨的眼泪,欣慰的眼泪。她嗓子虽然已经塌了,仍能听出年轻时的两分悦耳,她说:“红爷,您是幸运的,比我们所有人都幸运。”
她又说:“您创办的首都戏校我们给您继续办下来了,没半途而废。”
庄景千言万语也只化为一句:“谢谢你,玉薇。”
远处分祭品的众梨园后辈:到底有没有人来解释一下为什么范老要那么亲切地拥抱一个年轻演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