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空xue来风,我能够以身为证,我也是死囚之一。”
段长涯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惊色。
柳红枫接着道:“不论你信或不信,我是蒙冤入狱的,我为了救柳千那孩子,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被栽赃一桩,本来生路已断,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万幸赶上新皇大赦的机缘,才侥幸捡回一条小命。”
段长涯再度打量他,神色却比方才谨慎得多,一双明眸眯成两条线,像是要将他的面皮扒下来似的。
柳红枫被盯得浑身发毛:“我脸上沾了米还是落了虫?”
“死囚的脸上会留下刺青,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你脸上为何没有?”
柳红枫道:“这就要怪京城天牢的提刑官大人了,他说适逢新皇继位,三月之内不得见血煞,若是将刺青刺在死囚脸上,问斩时会折损圣颜,其兆不祥,所以统统改刺在屁股上。”
段长涯:“……”
柳红枫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暗中翘起一条腿,用膝盖顶着对方的腿缝磨蹭:“我的好少爷,你若不信,我脱下裤子给你看一看?”
“罢了,我信。”段长涯不动声色地将他拨开。
“承蒙厚爱。”
“其余死囚也同你一样?”
“只要是今年端午后入狱的死囚,规矩都一样。”
“你们彼此并不相识?”
“天牢森严,根本没有相识的机会。”
“所以我也没办法分辨出他们的身份。”
“除非你扒掉他们的裤子,亲眼看上一看。”
“既然这秘密很难被人发觉,你为何要主动告之于我?”
“因为我知道要与君子交朋友,最好坦诚相待,必要的时候就连屁股也要给他看。”
“……”
“段公子,我与你的目的是一致的,我也不愿武林大会蒙沉染垢,坏了我扬名立万的机会。若是能在擂台上击败擂主,从世家子弟的手中夺得上古名剑,江湖上还有谁会不知道我的名号,入过天牢又算得了什么?”
段长涯盯他许久,沉声道:“原来你想要莫邪剑。”
“为何不想?”柳红枫反问,“我这一生漂泊零落,命如草芥,连找个姑娘安家退隐的机会都没有,唯有功名二字可期可待,为何我不能搏一把呢?”
“你明知我对莫邪剑势在必得,却当面与我开诚布公,就不怕遭我暗算?”
“不会的,”柳红枫笑道,“我相信天极门的剑术,更相信段公子的信誉。”
段长涯凝他良久,终于向后撤开少许,令对方重获自由:“我已明白你的来意。”
“那我就放心了,”柳红枫长吁一声,接着不要脸地凑上前去,重新消灭两人的距离,“不过我想与你睡觉也绝不是假话,你可千万不要误会。”
段长涯:“……”
柳红枫仍笑着,一身红衣在雨夜中格外出挑,像是一团火在苍茫的天地间跳耀,火光太过耀眼,竟使人分辨不出哪些是虚,哪些是实,就连他的人也像是投入火中的活祭,以命为引,守得赤焰不熄。
段长涯道:“我明早便离岛,去省衙请求增派护卫的人手,那五十死囚的名录,我也会设法打听清楚。”
“好啊,那我备好香纱软帐等你回来,说不定到时你就有了兴致。”
“你与人睡觉靠的是兴致么?”
“当然了,我都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还能有什么长久的念想。春晓不过须臾一刻,不为兴致,难道还为苦修不成?”
段长涯微微一怔,投向他的目光里似乎含了几分探究之意。
可惜夜色太黑,四目相对,谁也没能看进谁的心。
“枫公子若无别的指教,在下便就此告辞了。”
“你当真能找到路,还是我送你一程吧。”
“不必劳烦……”
段长涯的话音被一阵骤响盖过。
响声起初像是雷鸣,但比雷声更长久,仔细听辨,竟是嘈杂汇聚的人声。
人声顺着回川下游溯流而上,竟盖过了暴雨和浪涛。
段长涯皱眉道:“那边是渡口的方向?”
柳红枫道:“正是,不知渡口出了什么事,竟引出如此喧嚣。”
段长涯叹了一声,道:“看来我不必等到明早,现在就得去渡口走一遭了。”
柳红枫笑道:“看来我也不必等待明天的香纱软帐了。”
“你也要去?”
“当然,我还没与你分开,就已经开始思念你了。”
第三章 一夜梦
渡口位于瀛洲岛西南角,与浙省之间隔开一条海峡。晴天时,隐约能看到对岸的峰峦城郭,犹如仙山一般浮在淡淡的雾气中。不过赶上这样的雨夜,仙山早就杳无影踪,海对岸只剩一片空茫而寂寥的黑。
除了仙山外,夜色中还少了一些东西,一些理应停泊在渡口的东西。
船。
三条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