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段长涯并未追究他的话。这个天之骄子的面庞依旧是冷峻的,内敛的,像是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动摇似的,不显高傲,却显疏远。
柳红枫还想说什么,这时,公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
疾雨顺着大门扑进狭长的走廊,好似一群冲锋陷阵的武士,在地板上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的黑暗中快步接近,带起一阵疾风,使墙上的孤灯为之一晃。
段长涯迅速站起身,手掌压住剑柄。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对面浮起:“长涯,是我。”
段长涯收了剑,诧道:“世子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那人已迈入灯烛照耀的范围,披着一身金色锦袍,甚是显眼,他在段长涯面前停下,道:“你我本是一家人,见了我不必如此拘谨。”
段长涯迟疑片刻,改口道:“舅父。”
那人脸上露出笑意,在段长涯肩上拍了拍。
柳红枫也站起身,理好衣襟,侧目望向来人。他知道此人的身份,平南王育有一男一女,南宫裳是长女,下有一个年幼八岁的弟弟,名曰南宫忧。
世子南宫忧出生时,王妃不甚感染风寒,生出的儿子也是个病秧子,身子骨一直不太硬朗。南宫裳嫁给段启明的那一年,十三岁的南宫忧便随姐姐一同拜入段氏天极门,习武强身。
不过从他弱不禁风的身形来看,这二十余年的修行大约是打水漂了。
南宫忧今年三十过五,年纪并不算老,但比外甥瘦出整整一圈,在对方的衬托下,脸颊窄而消瘦,眼角眉间的皱纹甚是明显,看起来透着几分沧桑疲倦之态。他拍着外甥的肩膀,问道:“你怎么淋成这幅样子?”
段长涯低头看了看身上,又抬起头道:“我遇到一些麻烦。”
南宫忧叹了一声:“我就知道,我见你迟迟未归,远远又看到渡口喧嚣,便带了一些弟兄下山来找你。”
他所带来的天极门弟子也随他一起迈进公堂,此刻都在他背后等着,目光都投往同一个方向,便是唐真横暴在地上的尸体。
世子方才一直关心外甥,没有留意周遭的状况,此时觉察到气氛有恙,也往唐真的方向一看,当即发出一声低呼:“啊——这是……”
“殿下当心——”
段长涯的警告尚未落下,南宫忧已捂着额头,原地踉跄了几步,一副要晕倒的模样。
柳红枫离他不远,施展轻功,一个健步扑到他身边,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世子殿下,当心脚边。”
南宫忧在慌乱中攀住柳红枫的胳膊,总算没有摔得太难看,他扶着额头,一面揉太阳xue,一面站稳脚跟。
柳红枫从近处看他,他的五官颇为方正,睫毛很长,眉眼低凹,鼻梁高挺,容貌和段长涯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不过段长涯的神态常常冰冷严峻,拒人千里之外,实在浪费了南宫氏的美人胚子。这位世子就耐看多了,慈眉善目,温润和煦,就连眼角眉梢的皱纹都备显亲切。
若想攻陷段长涯,不妨先从讨好他的长辈做起。
想到此处,柳红枫笑得更加卖力,一脸人畜无害,阳光灿烂道:“殿下,我扶您去休息吧。”
南宫忧冲他摆摆手道:“没事,我就是天生见不得血……我口袋里有定神丸,劳烦你帮我拿一粒出来。”
“这就来。”柳红枫迫不及待地效劳。
南宫忧服下定神丸,脸色终于红润了些,重新站稳脚跟。柳红枫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刚好挡在他和尸体之间,挡住他的视野。
南宫忧睁开眼,望着他道:“对不住,让你见笑了,请问阁下是?”
“在下柳红枫。”
“莫非柳少侠是东风堂的弟子?”
“不是。”
“那一定是铸剑庄的学徒了?”
“也不是。”
“那是……”
柳红枫耸耸肩:“其实我本来不属于任何门派,闲云野鹤,来去无牵,非要让我说一个出身,我应当算是花柳帮旗下。”
言至此处,南宫忧的脸色唰地一沉。
柳红枫并不奇怪,毕竟花柳帮这名字实在不怎么好听,名门中人最重视来路尊卑,而他从来都不算什么正道人士。
这时段长涯上前一步,道:“舅父,这位枫公子是我的朋友。”
南宫忧大惊:“你竟然有朋友?”
柳红枫在一旁差点笑出声。
段长涯道:“他出手救我,与我并肩为战,我们……”
“我们当然算是朋友。”柳红枫立刻答道,继续笑得阳光灿烂,罪恶的手爪子搭在段长涯的肩上,不安分地捏来捏去。
南宫忧皱起眉头,但很快释然道:“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是你爹,不会对你的朋友说三道四,而且你好容易才有个年龄相当的朋友。柳少侠,我这外甥本性忠厚和善,可惜不善言辞,不懂人情世故,多有亏欠,还望包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