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飞快地忖度元宝的说辞,若想在武林大会上夺剑,便要击败三大世家中的佼佼者,取得擂台的胜利,如此一来,瀛洲岛上的每个人都会成为对手,一旦失手一次,便再无翻身之机,难于蜀道青天。
如此算来,夺剑最快的法子绝不是明争,而是在暗中将对手消灭。
秩序只有一种,破坏秩序的法子却有千千万,消灭官府,杀死船夫,毁坏航船,都是为了将秩序悉数粉碎。
就连这场暴雨也是天降助力,如今的瀛洲岛,已经彻底被孤立在皇天之外。
那戴面具的人究竟是何身份,竟连天牢里死囚的去向都能掌控?
这样一个不乏权势地位的人,又究竟为何执着于莫邪剑?
方无相心中的困惑堆积如山,但在探究所有问题之前,还有一个至为关键的疑虑。
他转向元宝,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元宝仿佛被利刃刺中似的,一瞬间露出受伤的神色,但他很快便板起脸,不耐烦地催促道:“别问了,你若是信我就快走。”
“可是我若走了,你要怎么办?”
“你先管好自己,再Cao心别人吧。”
元宝的口吻透着不耐烦,视线在方无相身上游走,却始终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的头脑发胀,嗓子眼有无数话语在打转,方无相好似一块磁石,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他。只有远远地离开这个人,才能够回到过去,回到冷漠麻木,心如死水的时候。如此,他的痛苦才能够消解。
阳光太烫,会将伤口灼痛。
但方无相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一边摇头,一边斩钉截铁道:“我不走。”
中气温厚的声音灌进耳朵,竟变成聒噪的杂音,令人难以忍受。
元宝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抓过方无相的手腕,粗鲁一扯,将悬在对方腕上的佛珠生生扯了下来。
他的动作太急,险些将拴固檀珠的系带扯断,他飞快地收拢五指,将菩提树根雕刻出的圆珠攥进掌心。
木器的纹路有些硌手。
他抬起头,冷冷道:“这串佛珠是我帮你保住的,现在我要将它从你手里抢走,你愿不愿意?”
方无相仿佛窒息一般愣在原地,半晌后,终于缓缓点头。
元宝扬起嘴角。
佛珠比他的手腕宽出一圈,顺着他干瘦的手臂一直滑到肘处。
他把胳膊抬起来晃了晃,道:“现在我们互不亏欠了。”
方无相上前一步,向他伸出手,一双乌黑澄明的眸子仍旧怔怔地注视着他,眼底有两团火,仿佛一直燃烧到世界末日也不会熄灭似的。
他躲开了对方的手,道:“方无相,后会无期。”
他听见自己留下这句话,在被火焰烧得遍体鳞伤之前,抽身逃离。他感到身后一股力量试图拉扯他的胳膊,但被他竭尽全力甩开了。
他的胳膊也是这人为他接上的,早知如此,何必徒费心神,不如任由它断了更好。
大雨倾盆,雨珠铺面而来,接连涌入他的眼眶,在眼里兜转一圈,变得滚烫而又咸涩,顺着眼角再度淌出来,汇入无边无际的夜幕。
*
方无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原本被佛珠覆盖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竟使他感到陌生。
他有多久没有将佛珠取下了?菩提木籽雕刻出的数珠像是禁锢在他身上的枷锁一般,如今禁锢被人除去,他的手腕变成另一副陌生的样子,他的心里也涌上一阵全然陌生的冲动,使他想要将绳舟抛下,即刻追上方才逃离的背影,哪怕施尽穷凶极恶的手段,也要将那人夺至身边。
这个念头罪孽深重,好似午夜里突然侵入脑海的噩梦,他越是想要遗忘,噩梦便在脑中扎得越深,越是挥之不去。
尽管他的面前只剩下雨幕,可元宝辞别时的神情依旧残留在他眼底,辞别的话语依旧萦绕在他耳畔。
后会无期。
他甚至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
主持方丈为他取名方无相,无色无相,亦无虑无忧。二十年来,他潜心苦读佛法佛经,不分寒暑,不舍昼夜,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剃度为僧,长留寺中,度完此生。
在来到瀛洲岛之前,他从未有过关于人生的其他构想,不过短短半日,他的心竟像是大雨浇灌的荒原,萌生出如此纷乱的杂念。
沉默良久,他终于决定以行动驱赶杂念。
他来到绳舟边,把简陋的小舟拖出岩洞,浸入浊浪滚滚的海水里。
午夜已过,海面到了退chao的时刻,浪涛暂时收住势头,不再汹涌如虎。礁石露出水面,坑洼的石缝里挂满残余的泡沫,像是饱经拷打的囚徒终于获得休憩的机会,带着遍体鳞伤矗立在囚笼中,苟延残喘着。
绳舟滑入水面,发出扑通一声,溅起一片浪花。浪花对面是迷离的夜色,远处就连陆地的影子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沉郁深邃的黑暗。
然而,他必须要撕开这黑暗,到对面去。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