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过的地方沾着粘稠的血,连成一条路,一条由他的生命所铺就的路。
他终于登上清光涯。
厉风从海面刮来,像无数只爪牙轮番撕扯他的脸。他迎着风,向着人群高喊道:“你们不用找了,雀背坞的船夫是我杀的——”
风裹着他的声音,呼啸着奔向远方。
他的五脏六腑被他的喉咙撕扯着,像是要裂成几块似的。他的视线渐渐黯淡,只能看到酒鬼转过身,大步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但下一刻,他的视线便被两个蛮横的身影遮蔽,初家兄弟如饿虎一般扑向他,将他摁倒在地。
他没有躲闪,他知道躲闪也是徒劳,他躲不开,只能用性命作筹码,破釜沉舟地与魔鬼相抗,他将浑身仅存的气力灌入喉咙,不顾一切地高喊道:“我元宝是个戴罪的死囚,已经没有几日可活,我要让这瀛洲岛化作地狱,要所有的人都跟我陪葬。”
他竟使出了比平时强悍百倍的气势,声音洪亮犹如狮吼。
两只脚轮番落在他的背上,他听到胸口传来闷响,大约是肋骨断裂的响动。
他像一团烂泥似的瘫在地上,闭着双眼,听到周遭的人世渐渐远去的声音。
生死关头,浮现在他的眼前的并非神佛,而是一个青衫的人影,眼眸乌黑,脸上挂着局促的笑意,肩膀沐在倾盆暴雨中,不顾半边袖筒shi透,将一把红色的伞撑过他的头顶,
初一望着脚下的烂泥,心中竟感到害怕。
他恨不得元宝立刻死在他的面前,却又害怕这人真的死去,将他的希望一同葬送。
他忽然蹲下来,扶起元宝奄奄一息的身体,将他的脑袋垫在臂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你不能死,快睁开眼睛,看着我——”
元宝尚未回应他的呼唤,他便感到头顶一道锐利的银光闪过。
他凭借直觉迅速闪开,躲过瞄准后脑的致命一击,这才看清了银光的来处。
竟是一根鱼叉。
这是船夫捕鱼用的铁叉,海鱼强壮有力,鱼叉也又粗又长,夕阳照在明晃晃的叉戟上,像是涂满了鲜血一般。
鱼叉拿在酒鬼的手里。
酒鬼的模样已不再像是酒鬼,倒像是复仇的恶鬼,死去的船夫仿佛从坟墓中爬出,附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脸和脖子都是赤红色的,青筋暴起,眼睛也不再浑浊,氤氲的酒气被燃烧的夕阳蒸尽,一双怒目圆瞪,眼珠像是要裂开似的。
初一全然瞧不出酒鬼是醉是醒,但却能清晰地感到他的愤怒。
酒鬼的语调因为愤怒而变得异常低沉,厉声道:“让开。”
初一非但没有让开,反倒拔剑出鞘,他的弟弟也效仿他的举动,两人挡在复仇的恶鬼面前,将元宝拦在身后。
“你不能杀他。”
“为何不能?”
“船夫不是他杀的,他在说谎。”
酒鬼的眼睛眯起来,目光扫过初一的脸:“难道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
初一的话音刚落,便感到脚下一沉,元宝竟从地上爬起来,蠕动着爬到他的身边,带着满身泥沉,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腿。
“当初我们同生共死,如今你却翻脸不认账了吗?你心里可还有我这个患难兄弟,有本事你就躲开,别再护着我,干脆让他杀了我吧。”
酒鬼仰天大笑,笑够了才道:“别急,你们一个也跑不了,老天爷将你们这些魔鬼关在岛上,便是要你们偿命!”
酒鬼手中的叉戟高高扬起。
一人多高的鱼叉在他手里,竟如游龙一般灵活,时而作枪,时而作棍,横挑纵刺,抖出猎猎疾风,出手皆是杀招。若非亲眼看见,你永远想不到一个烂醉如泥的颓废酒鬼,竟有如此Jing湛的身家功夫。
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在江湖的浊流中淌游,在酒鬼变成酒鬼之前,他所乐意做的不过是和自己的朋友推杯换盏,喝下几壶酒,捕上几条鱼,在夕阳下纵情放歌,醉倒在清光涯上,沐着第二日的朝阳睁开眼睛。为了这样的日子,他才放弃功名利禄,前来宁静的瀛洲岛上安家。
他也的确有过这样的日子,无忧无虑,忘却四季更迭,岁月流逝,直到昨夜暴雨倾盆,魔鬼将他的朋友横刀夺走。
他岂能不恨。
恨是世上最凶猛的力量,他将这力量灌入故友的鱼叉,瞄准魔鬼的喉咙。初八被他刺伤肩膀,不得已闪向一旁,初一扔纵剑与他纠缠,但内伤犹在,武功不济,渐渐落得下风。只见一道银光如虹,与剑影交错,初一撤步闪过正面的锋芒,却被接踵而至的一记横棍正中背心。当即向前扑倒,吐出一口鲜血。
酒鬼仰天大笑:“苍天有眼,助我斩除jian恶,为亡友报仇雪恨——!”
*
苍天是否有眼仍未可知,但人却是有眼的,而且绝不会错过这样一场激烈的争斗。
酒鬼的气势实在太过凶猛,人们虽围至附近,却不敢近前,只是站在远处隔岸观火。
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