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大火,也是在入夜后突然窜起的。
晏千帆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火,火焰翻卷起一层层热浪,遮天蔽日,将地上的夜晚照彻得宛如白昼,而天空又是赤红色一片,月亮藏在浓烟的包围中,随着火势而鼓动,好似将胸膛撕开后袒露出的心脏。
赤裸的心脏在天际擂动,将人世照得一片惶然雨夕彖対。
这不是寻常的山火,而是从西岭寨中烧起的一把异火,寨中的屋舍原就贴得很近,仿佛一群肩抵肩的患难兄弟,此时一齐被火舌被活生生地撕裂,在炽热的折磨下扭曲身体,骨架坍塌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住在屋檐下的人都惊叫着四散奔逃,将它们抛在原地,用不了多久,它们便要在痛苦中死去,化成一团轻飘飘的灰烬。
西岭寨人痛哭流涕,妇人和男人抱头而泣,老人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脾肺吐出喉咙,小孩子四处乱跑,用干哑的嗓子哭喊着爹娘的名姓。他们已经逃了很远,然而火焰一直在燃烧,甚至蔓延到水边的麦田,刚刚割过一茬的秸秆也被火焰缠身,原本清澈的河水像是变成了油,将火势烘得更旺。
痛失家园的人们在绝望中寻找宣泄口,第一个被包围的是今夜轮值的守备,人们抓住他的领子,在愤怒中厉声质问:“寨中有外敌来袭,为何你没有报告?!”
守备也憋红了脖子,扯起嗓门辩道:“我用我的脑袋担保,我绝没有放任何人进门,纵火的只能是寨里的人。”
“你胡说,西岭寨从来都没有叛徒!”
“那你说是谁放的火,难不成是鬼吗?”
双方争执不下,直到张家的独眼龙插话道:“不是鬼,是那些外濮人,一定是他们干的!。”
“外濮人?”守备登时愣住,“你是说那十一个小孩子?他们还只是孩子啊。”
“孩子又怎样?就因为他们年纪小,我们才会放松警惕啊!”
张独眼的眼睛是为抵御外患,带队守寨时,被匪徒的毒箭一箭射瞎的。即便瞎了眼,他仍是西岭寨里出了名的狠人。
他跺跺脚,瞪着一只通红的独眼,道:“外濮人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同胞!农夫被蛇咬的故事你们没听吗?当初就不该好心收留那些狼心狗肺的崽子!”
他的粗嗓门一开,人群立刻鸦雀无声,只剩他的语声愈发怒不可遏:“事到如今,应当将他们抓来问罪!”
“你冷静些!”守备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至少也要等少当家发话。”
“少当家?少当家人在哪里?”
“在桥楼上。”
守备话音一落,就连凶狠的张独眼也愣在当场。
当初令他失去眼睛的那只毒箭,本来瞄准了他的胸口,若不是安广厦手疾眼快,从旁推了他一把,现在他便不是张独眼,而是墓地里的一块碑石了。
他不自觉地攥起五指,喃喃道:“桥楼已经快烧掉了啊。”
人群再一次陷入寂静。
许多双眼睛,完好的,残缺的,愤慨的,惶然的,纷纷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桥塔。
桥塔本来矗立在寨门边,迎着湍急的水流,高大而坚固。是西岭寨的门脸,是抵御外敌的第一道关口,也是西岭寨人心中屹立不倒的支柱。
但此刻,它在火光中剧烈摆动,原本坚实的身躯摇摇欲坠。
在肩比肩如兄弟般的屋宅之中,它就像是冲锋陷阵的大哥,即便到了生死关头,明知溃败之局无可挽回,也要毅然地站守至最后一刻,擎着西岭寨苍劲而孤傲的旗帜。
安广厦就在桥塔中。
晏千帆和冯广生守在塔下背风处,勉强躲开浓烟和火舌的侵扰。晏千帆往桥塔里跑,刚迈开步子,便被冯广生一把抓住胳膊,生拉硬扯地拽回身边:“你傻啊,自己往火里钻,想变成烤包子吗?”
生硬的玩笑话并没有缓和两人的情绪。晏千帆面色惨白,几乎用吼叫的声音道:“安大哥还在里面啊!”
“我知道啊!”冯广生露出痛苦的神色。
晏千帆紧咬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你不去救他,我去!”
“你给我老实呆着!”冯广生也对他怒吼,“你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大哥让我看着你,别去添乱。”
晏千帆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肺腑要被滚烫的空气烧出泡来,他问道:“桥塔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要舍命去拿?”
冯广生道:“十年前西岭寨受到平南王封赏,赏物除了钱财粮草以外,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捭阖图的拓本。”
“那是什么?”
“先皇定国之初,找来武林中以擅长阵法闻名的墨家后裔,花费数年考察南疆的山势地形,专程设计的一套防御工事,将昌州,广安,梓州三城连为一体,内含机括迷阵无数,是数百年间镇守南疆的根基。老当家讨来拓本,是为了从中研习技艺,并配合阵法加固西岭寨,后来的一些设计增减,也都巨细无遗地写在上面。”
“那……”晏千帆露出愕然之色,“倘若有人想要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