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有什么法子,”他的语气僵硬艰涩,往日里一双如簧般的巧舌仿佛失了灵,吐出的话如芒刺一般戳着他,“你就别多管闲事了,兴许人家只是积劳成疾,只要静养就能恢复。”
“好吧。”柳千耷拉肩膀,流露出失望之色。
柳红枫从袖底取出几枚信鸟饵食,小心翼翼地放在柳千的手心:“去了竹院之后,你多加留意周遭的状况,若是察觉到异状,即刻报告给我。切记不要擅自轻举妄动,我也不想再从鬼门关救你一次了。”
“竹院能有什么事?”
“以防万一。”
“哦。”柳千虽然满脸疑色,但仍旧听话地将饵食收好。
还好,这世上仍有一个人全然信任他。
“小千。”他难得地交了对方的名字。
“嗯?”柳千将视线转向他。
他用不经意的口吻道:“倘若你发觉我是个恶人,你会如何作想。”
柳千皱眉:“啊?原来你一直把自己当好人吗?你哪来的自信?”
柳红枫:“……”
柳千狐疑地瞧着他:“我看你该不是蹲了一会儿牢房,把脑壳都冻坏了吧。”
“行行行,当我没问,”柳红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做你的小神医吧,漂亮姑娘都排队等着你垂青呢。”
“是等着我瞧病。”柳千义正言辞的纠正道。
喜欢故作成熟的小鬼用毫不成熟的方式瞪着他,两根眉毛像箭簇似的攒向眉心,神情与往日一般生动。
若是世间万物都像柳千的愠色一般,永远不变不移,该有多好。
柳千没有察觉到柳红枫的心思,最后一次拍拍屁股,道,“那我走了啊。”
“嗯。”柳红枫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视线还盯着不远处的落叶,连看也懒得多看他一眼。
柳千眨了眨眼,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转身跑走,将这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独自抛在身后。
柳千刚走出几步,柳红枫立刻收回目光,用视线追逐他的去向。
小径蜿蜒曲折,年少的双足尚且没有沾上俗世的泥沉,比寻常人轻盈得多,在林间蹦蹦跳跳,很快便走出很远,从幢幢树影中离开,步入光明照耀之处,背影被太阳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变得有些缥缈,时而游于海面,时而浮在云端。
柳红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像是要用五指将柳千的背影抓住似的,但转眼之间,熟悉的影子便倏然消失,好似凭空蒸发了似的,再看不见。
视野前方空无一人,只有分岔的手指将天地割裂成许多碎块,每一块都异常遥远,异常虚妄。
那个曾经如炽火般燃烧着的自己,也迷失在这天地间,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处心积虑,在棋盘上垂死挣扎,将侠义与真情信手抛掷的棋子。
他鄙夷这世道,同时也投身于这世道中的自己充满鄙夷,他希望自己真实面目永远不要被人看见。
——你这般傲慢,早晚会失去眼前的一切。
晏月华的话在耳畔响起,每个字都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手背向身后,缓缓攥紧。
第十九章 醉三霄
仍是日晡时分,夕阳未至,阳光卯足了劲头驱走Yin霾,将天色洗得一片朗晴。
这朗晴本该令人欢欣,但落在有些人眼中,却成了烦恼的根源,譬如晏千帆就希望天上即刻降下一层雾,一场雨,如此一来,他的行踪便不至于太过惹人注目。
他将莫邪剑负在背上,用蓝绸布反复缠绕包裹,裹得活像是一只茧,可他还是觉得四周的人都在看他,仿佛他背上是一桶随时会炸开花的火药。宇YU溪XI。
他沿着回川河畔走了很远,从闹市走到僻静处,确认四下无人,才借着水声的掩护,闪进下游一间水磨坊中。
刚一进门,他便把包裹放在角落,藏进一团稻草之中。哪怕那剑被收在鞘里,裹了一层又一层,可他仍旧能看到剑刃上隐隐有辉光泛起,笼着他,压着他,几乎使他喘不过气。
磨坊紧挨着回川,木制的车轮悬在屋外,比磨坊的屋檐还要更高些,半扇垂浸在回川里,在水流的冲刷下缓缓转动,一面夹起源源不断的水流,一面发出哗哗的声响。车轮中心通过一只绞盘和房间里的磨台相连,绞盘上的开关咬合,车轮便驱动磨台一起转动,甩出的水花溅入屋内,在地板上积聚,汇成大大小小的水洼,好似一面面镜子似的。
晏千帆在镜中照出自己的倒影,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他的模样比想象的还要狼狈。眼睛上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红色的血顺着棉布渗到表面。
他的心弦绷得太紧,甚至忘了疼。
他咬咬牙,不再看水中的人影,转而眯起一只独眼,眺向窗外。
磨坊距离街市不算远,从背水一侧的窗口远眺,隐约看得见人头攒动,但人们的说话声都被房屋里的声音盖过,他什么也听不清。
房屋里除了水声,还有石磨空转时所发出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