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百姓便对名门权贵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赵潜呈从小便被岛上的长工调侃,说他面相富贵,命中有福,将来必定前程似锦。可惜这些期许堆叠在一个小鬼肩上,却起了反面效果,赵潜呈从小不学无术,终日混迹市井,惹上一身地痞流氓的习气,实在看不出半点成才的苗头。几年过去,随着真正的铸剑庄二少爷离开瀛洲岛,大富大贵的话题便渐渐没人提起了。
又过了几年,赵潜呈沾上了赌博的毛病,彻底沦为败家丧子,没过几年便将家里微薄的积蓄挥霍一空。从此索性躲进赌坊,不敢回家,赵家夫妇年事已高,实在拿他毫无办法,也只能自认倒霉。
在今日之前,晏千帆从未亲眼见过赵潜呈的模样,此人的身世,也是他四处打听得来的。
他想,两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却碰巧生着一张相似的脸,这样的缘分实数罕见。倘若换个时间相遇,不必互赌生死,晏千帆倒很想同赵潜呈对酌一杯,畅谈一番。
可惜赵潜呈看起来并没有与他畅谈的打算。
这人虽然容貌与他相近,但却比他更消瘦,一身破布衣衫像是从天牢出来便没有换过,还挂着chaoshi的霉点。身上大约是被店小二赶着濯洗过,倒并不脏,只是头发蓬乱,显然不曾仔细打理过,远看好似街边乞丐一般。
晏千帆的到来似乎并未激起赵潜呈的兴致,他的神情好似一滩死水,没有常人的喜怒哀乐,只是如暮霭一般沉重,视线没有焦点,只是虚虚地投向对面的墙壁,像是拼命思索,却找不到答案。
晏千帆望着他的脸,仿佛望着一面鬼祟的镜子,镜中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忘却何为快乐,何为振奋,坠下深不见底的悬崖,被藤条缠住手脚,变作一团没有知觉的行尸走rou,生不如死。
他被突然冒出的念头惊出一身冷汗——他害怕终有一日,自己也会落得与镜中人同样的下场。但他很快扬起头,勾起嘴角,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笑,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胆怯。
是赌坊里Yin郁晦暗的气氛带走了他的勇气,他本来不该这般胆小。他曾经被困在茫茫大雪里,浑身僵硬,手指冻得发红,仍旧仰天大笑,用热酒浇化肩上的冰霜。他也曾深陷险恶敌阵,在百人的包围中与仅仅两个同伴肩背相抵,挥洒热汗,舞出气势如虹的枪法,从一片血海中杀出去路。他还曾凯旋而归,在盛大的夕阳下沐着晖光,聆听男女老少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呼唤着西岭三侠的名号。
那些日子仿佛一口泉眼,时至今日,仍旧源源不断涌出清澈的甘霖,在干涸的荒漠中滋养着他的心魄。
只要泉水不枯竭,他便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不会忘却快乐,不会坠下悬崖,不会被束缚手脚,不会变成行尸走rou。
只要他的梦想犹存于世,他便与之一同活着。
眼前的镜子变成一片水面,一阵疾风行过,水中的人影在摇曳的波浪中消失不见。
他迈着坚定的步伐,来到赵潜呈面前。
两人的视线终于相触。
赵潜呈也在那一刻看清了他的脸,只是神色未起波澜,甚至全然没有惊讶的表示,眼睑仍旧懒懒地耷拉着,像是对世间所有的事都丧失了兴趣。
晏千帆也终于看清赵潜呈手边的东西——一只酒樽。
青玉制成的酒樽比寻常的陶杯还要深些,不过樽中的酒却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浮底,还有一些酒ye溅到酒樽之外,在桌面上留下一串梅花似的深色印渍。
原来这个人已经醉了。
酒樽里剩下的一层酒浆色泽清澄,却飘着浓郁的香气,实在比楼下的浊酒要好出百倍。晏千帆伸出手,停在赵潜呈的手指上方,捏住酒樽,问道:“可以给我喝一口么?”
赵潜呈凝着他的眼睛,半晌过后,慢慢放松五指,道:“请自便。”
晏千帆高仰脖子,将余下的酒全部灌进喉咙,而后发出满足的感慨声:“真是好酒!”
“晏千帆,”赵潜呈用极不情愿的口吻叫出他的名字,“我已经替你死了一次了,你何必又来抢我的酒?”
晏千帆将酒樽轻轻放下,在赌桌对面落座,脸上又恢复了郑重之色,道:“我有求于你。”
赵潜呈皱眉:“你们姓晏的人都这么不要脸么?自己不敢死,就找倒霉鬼来替死?所谓江湖名门,就是仗着权势,用别人的命给自己铺路吗?”
晏千帆无从反驳。
尽管找替死鬼并不是自己的主意,尽管他也曾无比憎恶这个决定。可到头来,他仍旧践踏着别人的姓名活了下来,老天留给他的选择实在很少,他何尝不恨,可是心底那一汪泉水再次浇灭了他的恨。于是他定下心神,一字一句道:“晏家果真卑鄙无耻,贪得无厌。可是,你也活该,你也咎由自取。”
赵潜呈终于睁大了眼睛,撑起身子面对着他:“你说什么?”
晏千帆道:“你替我入狱,是因为我的兄长赌赢了你,你愿赌服输,怨不得别人。”
赵潜呈提高了声调:“晏月华赢我只不过是侥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