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水面却骤然晃动。偏僻隐蔽的藏身之所,竟闯入了另一个外来者。
安广厦浑身警觉,在黑暗中本能地屏住呼吸。但他很快便收起了应敌的架势,转而露出诧色,因为他认出的来者的身影。
一双赤足踩在水里,竟属于一个女子,脚步有着与男人截然不同的白皙与细腻。
江湖是一片泥泞的地方,这般干净玲珑的赤脚并不多见。脚尖挑起一片水花,在夜色里摇曳着,安广厦低头凝望,心中竟浮起几分旖旎的肖想。
他立刻掐断了不合时宜的想法,因为来者并非寻常女子,而是东风堂的木雪。
安广厦与木雪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一向得到宋云归的器重。今夜变故丛生,此刻她应该留在同伴身边才是。
眼下她不仅独自现身,而且神色慌乱,甚至没有注意到黑暗中的眼睛。只是自顾自地来到水边,半蹲在溪里,用掌心捧起潺潺流水,大力往脸上扑。
夜里的水温冰凉,然而,她像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似的,刻意用冷水冲刷脸庞,她的动作太过鲁莽,溅起的水花将她半身的衣衫沾shi,她仍旧不满足,索性高举双手,径直用清水泼洒头顶。
她的头发很长,本来为了行动方便,全部发丝都盘在左右两侧耳朵上方,束成玲珑又爽利的双髻,此刻发髻被水浇shi,垂在脑后,更加凸显出她的狼狈。但看她此刻的脸色,显然无暇顾及样貌美丑,只是用神经质的动作,不停地往身上浇水。
待到半片肩膀shi透,她终于甩了甩头,从水边站起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往来处迈步,然而,她的足底卡进石缝里,踉跄了几步,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往水面上仰倒。
“当心!”安广厦健步上前,伸手撑住她的肩膀。
“啊!”木雪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在看清面前人的模样时,更是张圆了嘴巴,骇得说不出话。
安广厦将她扶稳后,立刻收了手,道:“木姑娘,这里可不是梳洗的好地方啊。”
木雪眨了眨眼,目光缓缓垂下,这才瞧清自己此刻的形貌,鬓发凌乱,浅色的衣衫胡乱贴在身上,衣袂上挂着深深浅浅的水斑,裸足被冷水浸得发红。她当即涨红了脸,将歉意的目光投向安广厦:“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介孤家寡人,在哪儿都不奇怪,”安广厦见她放下了戒备,便问道:“倒是你何以如此慌乱?”
木雪望着安广厦,沉默了半晌,缓缓启口道:“倘若你一直信赖的人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办?”
安广厦一怔,随即露出苦笑:“你说的情形我方才经历过,你问我有什么想法,恐怕我宁死都不想再经历一回了。”
“抱歉,我是失言了,”木雪低下头,隔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已不知该相信谁了。”
*
安广厦不禁一怔,因为木雪露出了全然陌生的神色。
两人虽然结识不过两日,但在擂台上并肩共战,也算得上托付生死的交情。在安广厦的印象中,木雪占据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不论武功还是性情,都爽直而干脆,傲骨自彰,与他识得的女子大为不同。
但今夜,木雪却比他识得的女子还要更加脆弱,更加彷徨无助。
她的眼神飘忽,shi漉漉的眉毛攒成一团,肩膀无意识地缩紧,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若是在几个时辰前遇到她,安广厦一定会嗤之以鼻,因为过去的他好像一根紧绷的弦,永远刚直,永远韧硬,决不允许自己示弱,久而久之,自然也看不到别人的困顿。对别人的弱处不屑一顾。
此时此刻,在失去了一切,从云端坠入泥沼,甚至生出轻声的念头之后,他才终于懂得对方的心境。
这个夜晚里,有太多东西付之一炬,在痛失一切之后,仍能遇到一个心境相通的人,这般际遇,竟如奇迹一般珍贵。
木雪的痛苦落在安广厦的心底,好似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使凝滞的水面再一次漾起波澜。
安广厦从来都不是一个擅解风情的人,但这一次,他却本能地脱下外衫,翻了个面,挑了最干净一处,搭在对方被溪水沾shi的背上:“小心不要染了风寒。”
木雪终于抬起头,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两颗心在无声中交融,半晌过后,木雪眉心的褶皱终于展开,惊惶的神色渐渐被平稳的呼吸取代。
人与人的相遇,便是如此奇妙。在这个夜晚,两人间的隔阂被抹平,身份的差异也不复存在,仿佛平生第一次摘下面具坦诚相对似的。安广厦在滩岸边找了一处干燥的石坡,引着木雪坐在松软的土地上。而后从不远处的林中拾来一捧枯枝,垒砌成堆,用火折引燃,在两人面前拢起一只小小的篝火。
彼时,峥嵘阁已经燃烧了很久,高高矗立在火焰中的影子愈发干瘪,木料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伴随着黑色的碎屑落下,呈现坍塌的先兆。在峥嵘阁的照耀下,两人眼前的篝火小得近乎于无,只有围坐在火边的人才能感到它所散发出的切实的温度。
木雪将衣衫烤干了少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