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枫心怀不甘,争辩道:“此一时彼一时,劝你不要以圣贤之心度混蛋之腹。”
“你以前经常占人的便宜,也不见你与人商量,更不会说这样的话。”
“你该不会已经失身与我了吧?”
段长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突然僵了一下。
柳红枫接着道:“所以说我以前的确是个混蛋?”
段长涯反问道:“不如趁此机会改过自新?”
一双有力的手绕过柳红枫的背后,贴着他的脖颈,轻轻揉动。
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不含任何下流的暗示。在这般水火交加,泥澡包围,逼仄难耐的环境里,大约只有真正的混蛋才会生出不合时宜的念头。
柳红枫只想痛骂自己。
他实在不能继续与段长涯呆在一起,只要这人在他身边,他就变得不再是自己,失了尊严,失了智慧,灵魂中的卑劣与胆怯全然暴露在外,一览无余。
他想逃跑,倘若此刻不逃,要不了多久,他便会被脑海里南辕北辙的念头撕扯成碎片。
然而,他不过是表露出一丝退却的意图,段长涯便轻而易举地施加臂力,将他拉了回来。
“柳红枫,你能不能稍微安分一点,你到底在怕什么。”
偏偏在这时叫了他的名字,严厉的口吻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的愠意。
方才还贴在颈后的手顺着肩膀滑下,停在手腕处,五指顺势一握,指肚抵着他的脉搏。
柳红枫顿时慌了神,生怕将最大的秘密暴露在对方眼中。
*
柳红枫差点忘了,段长涯或许是个不知变通、不喜妥协的人,但他绝不愚钝,正相反,他有着惊人敏锐的直觉。
他是个从不彷徨的人,从来遵循自己的意旨而动,就像一束光,不管面前有多少曲折,永远能找到最近的那条路。
这样的人若是成为同伴,想必是一件幸事,但若成为敌人,却是最难对付的类型。
柳红枫已经无力招架他的攻势。
两人在没有刀剑的战场上角力,谁也不愿退让一步。但段长涯很快便取得优势,他的手甚至比驱使剑术时更加迅敏,五指一捏,便将柳红枫虚张声势的伪装捏得千疮百孔。
“你的脉相很乱。”
“是么,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在哪里中了毒?”
“我不记得了。”
段长涯发出一声叹息,但并未放松手上的力道,正相反,他翻起手掌,以掌心为垫,将对方的胳膊稍稍托起,两指从下方绕到脉门处,与盖在另一个方向的拇指协同,将柳红枫的手腕禁锢在一只小小的圆环里。
柳红枫的手指微微抽动,感到小臂处有一股清流徐徐涌入,以脉门为途径,段长涯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了他。
厚苔覆盖的水面荡起一层涟漪。
段长涯的身上也有一口泉水,深埋于体内,不动声色浸润着他。很快,柳红枫感到指节微微发胀,来自对方的一部分生命渗入他的肌肤,将冻得发僵的骨rou重新唤醒。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打冷战,寒气盘踞在他的身体里,使他变得迟钝而脆弱,直到这一汪泉水令他复苏。
他说:“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力气。”
段长涯却回答他道:“只是还你的人情,我不想亏欠你的。”
柳红枫微微一怔,忧虑的心绪缓和了少许,却又被接踵而来的失落填满。
除了互相亏欠,他与段长涯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段少侠,我猜你的武功一定很好吧。”
“的确不差。”
柳红枫轻笑了一声,惹得两个人相贴的肩膀一齐微微颤动。
段长涯面露困惑:“怎么了?”
柳红枫道:“我方才想到,这世上像你这般毫不谦虚的人,应当不多吧。”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道:“我不过是说出确凿的事实而已。你觉得谦虚也好,傲慢也罢,都是你自己的审度,是你的心思,不是我的。”
“我的心思?”
“你的心思太重了,你总是企图将所有的事情都装在肚子里,但一个人的肚子只有那么大,注定装不下的。”
柳红枫只觉得心里咯噔一声,他竭力维持语调如常,不动声色地问道:“装不下就该丢弃吗?”
“总好过被压垮,落得走投无路,只能自欺欺人。”
最后一句话里饱含着一丝怨怒,仿佛是在斥责他。
柳红枫觉得有些委屈,可他不能坦白,是他选择了自欺欺人,选择了用谎话掩盖真心,若想留在段长涯身边,他便只能将满心的委屈吞进肚子,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他与段长涯仿佛站在黑暗两端,被同一根绳索牵着,两人全然看不清对方,只能拼命拉扯手里的绳头。
这样一场局,真的能分出胜负吗?
段长涯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