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枫摇摇头,道:“我要走了。”
段长涯不解:“你要去哪儿?”
柳红枫指了指船舱的入口:“去小鬼找不到的地方。”
段长涯意图阻止,然而柳红枫却像泥鳅似的,逃得飞快。他也只能摇了摇头,转身跟上。
海上风声瑟瑟,云团在头顶积聚又散开,海chao渐渐涨起,水面迫近长堤,托着船身徐徐摇晃,谁也不知道,这庞然大物究竟会去向何方。
*
查证持续了数个时辰。
齐顺跟随西岭寨的同伴,夹在chao水般的人群里,注视着眼前的一片乱象。
官差们擎着刀,堵在仅有的一条单行道上,青白的刀光衬着清一色的紫缎官袍,好似冷月悬在夜空中。
虽然此刻正值白昼,天空一片晴朗,可是,齐顺眼里的景象却比夜晚还要黑。
齐顺对官差充满憎恶,当初,便是这群人闯进西岭寨的废墟中,将安广厦掳走。他们虽穿着柔软熨帖的紫缎,但所作所为却与强盗毫无分别。
齐顺诞于西岭雪山的严寒中,安广厦便是他生命中的一团火,是他在世上最敬佩的人,是义气,是侠魂,是他幼时所憧憬的江湖的象征。然而,安广厦离开的时候,却被挂上镣铐与枷锁,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好像从空中坠落的鸟。
那一天,他不顾一切地挣脱兄长的手臂,冲到官差面前,拦住对方的去路。
他已经十六岁了,生得比安广厦还要高大,可他就像个撒泼胡闹的孩子,涕泪横流,哇哇乱叫。
“你们凭什么抓走少当家,他做错了什么?”
回答他的是冷漠无情的声音:“安广厦将捭阖图拓本泄露给外濮国,致使中原疆土遭到进犯,此乃叛国通敌之重罪,罪无可赦。”
齐顺呆住了,他问道:“西岭寨镇守南疆百年,从外濮盗匪手中保卫百姓的安全,你们难道看不见吗?”
官差冷冷道:“笑话,镇守南疆的是朝廷钦点的戍边大军,皇恩浩荡,和你们这些草寇有何相干。”
好个皇恩浩荡。
齐顺呆在原地,他平生第一次察觉,原来即便倾尽所能磨练武艺,仗剑行侠,到头来,却只换得一个草寇的蔑称。西岭寨人用性命捍卫的道义,在官宦眼中却不过是一场闹剧。
人间多得是不近情理之事,世道之混沌,又岂是一腔热血所能冲淡。
他的手牢牢攥着枪杆,然而,稚嫩的五指止不住颤抖。
官差眯起眼睛看着他:“怎么,你也想叛国吗?天牢里的空地多得很,你也要来试试?”
他几乎要酿成大祸,然而,却是安广厦亲口阻止了他。
安广厦对他说:“你不必为我鸣不平,过往所作所为,我无一后悔。只望我死后,西岭寨仍有Jing魂不灭,浩气长存。”
这句话使他收了手,他想,即便安广厦不在了,他也要守住这人所珍视的浩气与Jing魂。
便是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他来到瀛洲岛,挺过数日的腥风血雨。
然而,他的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在严苛的查证审讯面前,人人为求自保,早就抛弃了当初了情与义,就连西岭寨的同伴也不例外。
在他踟蹰不决的时候,他的同伴已经来到官差面前,朗声道:“西岭寨之中,除了冯广生以外,还有六名通敌叛国的罪人。捭阖图泄露的罪责,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说罢,那人便抬手指向昔日的兄弟,张独眼及其党羽。
齐顺顺势望去,只见张独眼站在众人对面,默默地承下指责,并未开口反驳。沉默反倒助长了对面的气势,西岭寨众纷纷点头附和:“没错,他们早就背叛西岭寨,早就与我们形同陌路了。”
官差之中,领头的是一名李姓捕快,听了西岭寨众的控诉,便下令道:“好啊,将这六人拿了。”
一群官差便涌上前去,将张独眼绑了起来。
六个人早已伤痕累累,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束手就擒。
齐顺目送他们被押进另一艘福船,落拓的背影与记忆中的安广厦慢慢重叠在一处。
换了境遇,换了时空,可是,映在齐顺眼底的却是同样一段噩梦。原来他所向往的江湖早已干涸崩解,在这狭长的堤岸上,摇荡的水光中,失了义气,失了侠情,只剩下一具无魂的傀儡。
齐顺想要大叫,但他的父兄牢牢捂住他的嘴巴,扯着他的胳膊,催促他说:“快走啊,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他只好咬紧嘴唇,越过人群,承着艳羡与憎妒混杂的视线,低头向前走。
因着举证有功,西岭寨一行人通过盘查,被领向另一艘福船,是无罪之人栖身的地方。
只要乘着它,他们很快便能重返陆地,重获自由。
然而,齐顺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海浪将堤岸冲得左右摇晃,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同伴的脊梁上。他想,这就是成为叛徒的感觉。西岭寨早已不复存在,他也终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