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拉弓之前,忽地有一阵箭雨从后方的黑暗中钻出。
银色的箭矢撕破夜色,宛如天降奇兵一般,直袭腹背,一瞬便逆转了战势。
次船上的人们全无防备,接连中箭,一个个捂着胸口,在惨叫中倒下。就连风向也在无意中助力,推着箭矢飞得更快。
东风堂众不得不扔下弓箭,伏在地上,躲避从天而降的横祸。
只剩下一个人还站着,竟是世子南宫忧。他像是不畏死亡似的,任由飞驰的银光擦过耳朵,直到宋云归扑向他,压着他的肩膀,强迫他蹲下身,躲进桅杆的保护中。
他偏过头问道:“你方才不是说对方已经全军覆没了。”
宋云归沉声道:“他们的战力所剩无几,不过是回光返照,垂死挣扎,成不了气候。”
南宫忧却摇了摇头:“是么,我看水里倒是藏了很多人。”
宋云归面露诧色,定睛往头船船底的方向窥去,只见将沉未沉的船底附近,居然飘着一片人影。
这些人臂弯里都系了绳索,一个绑着另一个的肩膀,依靠血rou之躯围城一个圈,竟没有被风浪卷走,反而安然无恙地浮在船身周遭,接二连三冒头呼吸。
在他们头顶,船舷侧板上接连敞开几扇窗口,不断有人从船舱中将浑圆的东西递出,定睛看去,竟是一只只盛满水的木桶,而浮在船外的人则伸手接过,将木桶推向茫茫大海。
这些桶本来空置在船舱中,是平日用来运送货物的容器,此刻却装满了海水,重量惊人,入水时激出大片浪花,声音响得堪比石头。
随着水桶不断被抛出,本来濒临沉没的大船,竟像是甩掉了一身赘rou似的,缓缓地浮起来,浮得比次船还要更加稳健。
重获自由的头船慢慢向次船靠近。借着晦暗的天光,宋云归终于看清了张独眼的脸。
这人的脸上已经全然看不出一丝慌乱,在漫天飘飞的雨丝中,他居然点燃了一支麻烟,举到唇边,陶醉地啜食。
宋云归眉头紧皱,满面怒容地望着他。
他像是觉察到对面的视线,紧跟着抬起头,开口道:“宋堂主,你不用找了,船底的破绽在出海之前就修补好了。”
宋云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知道船底有破绽?”
张独眼冷笑一声:“宋堂主,你不是答应要赐我们荣华富贵的吗?谎话连篇,出尔反尔,可不像是武林正道的所作所为啊。”
听了他的话,宋云归的神色更加冷峻,就连声音都变得格外低沉:“你没有遵从我的命令,便别再指望我出手救你。”
张独眼勾起嘴角:“哼,还好我没有信你的鬼话,还好我找到了比你更有信用的人。”
宋云归不禁怔住,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发现张独眼的身后除了几个东风堂主事,还站着另一个船夫打扮的人。
那人穿着船夫的粗布衣衫,浑身被风雨打shi了大半,发丝沾满汗水和海水,黏答答的贴在额头上。
尽管形容狼狈,可他的眉眼却透着说不出的锐气。
金泽也慌了神,指着那人惊呼道:“他怎么还活着?昨晚我的确已经杀……”
说到一半,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为时尚晚,那人的目光已经越过黑暗,落在他的脸上。乌黑的眸子里仿佛有火焰燃烧,像是要将他烧成灰烬似的。
那人竟是段长涯。
*
本该在前一夜死在火海里的人,此刻却安然无恙地站在对面的船上。
若非冷雨还在拍打脸颊,金泽简直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不出意料,东风堂的队伍里也传出窃窃私语声,他们之中不乏并派前的天极门弟子,对段氏总归有一些感情,他们只是听说段长涯抛下昔日同伴,弃门出逃,背离武林,积重难返,却全然不知道他被宋云归追杀的真相。
像是为了释开他们的疑问似的,段长涯道:“你想杀我,将我逼进山中的谷地,偏偏那谷底有一汪水源,看来是天意不让我亡。”
这番话像是一记巴掌,狠狠扇响了东风堂的颜面。
段长涯沉默寡言,与世无争,并不意味着他会忍气吞声,抛却武人的尊严,纵容旁门左道的恶行。
在那一双张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竟也浮起一丝酣畅淋漓的快意。
金泽惊住了,将视线投向宋云归,却发现一向冷静沉郁的堂主也面露异色,将惊诧与妒恨写在脸上。
是什么时候潜入船上,什么时候和张独眼勾结,又是如何演出,骗过众人的眼睛。
宋云归已经无暇追究,他只是紧锁着眉头,道:“就算你们联合起来演戏又何妨,以为真的能逃出去吗?”
没等段长涯开口,张独眼便已经按捺不住,骂道:“你这没良心的混账东西,老子今天就算死在海上,也要拉你陪葬。”
宋云归摇了摇头,道:“可惜我不打算给你当陪葬。”
在他身后,金泽竟提起一只狭长的炮筒,扛在肩上